周小凡把最后一箱新到的书搬进仓库时，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，看了眼手机——下午四点二十，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这家位于老城区的小书店"雅香"是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，工资不高，但足够支付他那间小公寓的租金，更重要的是，这里安静，适合他思考和写作。
"小凡，前台有人找。"同事小李探头进来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，"是个很有气质的阿姨哦。"
周小凡皱了皱眉，谁会找我啊？他把纸箱堆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出去。书店的灯光总是调得很柔和，照在木质书架上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前台站着一个女人，背对着他，正在翻阅一本精装书。她穿着米色高领毛衣和深棕色长裙，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，露出白皙的后颈，身材曼妙。
"您好，有什么可以帮您？"周小凡清了清嗓子微笑着问道。
女人转过身来，周小凡这才看清她的面容——约莫四十多岁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，但皮肤保养得很好，一双眼睛尤其明亮，笑容温暖，像是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。
"我想找加西亚·马尔克斯的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，店员说可能放在仓库里，所以……"她的声音很好听，温柔而饱满，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温润。
周小凡点点头："确实有一本精装版刚到货，我这就去拿。"他转身时心跳莫名加速，后颈能感觉到女人注视的目光。
仓库里，他深呼吸几下才平静下来。那本书就放在最上面的架子上，他小心地取下来，发现封面有些灰尘，便用袖子轻轻擦拭干净。
回到前台，女人正专注地看着书店橱窗外的落叶。十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侧脸上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。周小凡看着这犹如画卷般的场景有些入迷，竟不忍心打扰。
最后还是女人唤醒了他，"哦……哦，给您。"他略显尴尬地把书递过去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，一股微弱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。
"谢谢。"她微笑着接过书，翻开扉页看了看，"我一直想收藏这个版本。"
"您喜欢马尔克斯？"周小凡忍不住问道。
"嗯，尤其是这部作品。"她轻轻抚摸着书脊，"爱情可以发生在任何年龄，任何时间，甚至任何状态下...这种观念很打动我。"
周小凡有点惊讶，但随即充满了希望和勇气："您好，我叫周小凡，是这里的店员，以后买书可以找我。"
"林雅。"她简短地自我介绍，然后看了看手表，"我该走了，谢谢你帮我找书。"
周小凡看着她走向收银台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。当林雅付完款准备离开时，他突然脱口而出："我们这里每周五晚上都有读书会，如果您感兴趣.….."
林雅停下脚步，转身看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："什么主题？"
"这周是讨论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。"周小凡感觉手心在出汗。
"哦，我会考虑的。"林雅点点头，推门离开了书店。
周小凡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一个明显大自己很多的女人产生了异样的感觉。他26岁，而林雅看上去至少有45岁。这种认知让他既困惑又莫名兴奋。
"怎么，看上人家了？"小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，调侃道。
"胡说什么。"周小凡耳根发热，转身去整理书架，但脑海中全是林雅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令他意外的是，周五晚上，林雅真的来了。她换了一身藏青色连衣裙，头发放了下来，垂到肩膀，比上次见面时显得年轻许多。读书会上，她发言不多，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点，引得其他人频频点头。周小凡坐在角落，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。
活动结束后，林雅主动走到他面前："你的见解很独到，尤其是关于直子性格分析那部分。"
周小凡没想到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发言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，只好说："您要喝杯咖啡吗？街角有家不错的店。"
林雅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："好啊，不过只能喝一杯，我女儿今晚回家吃饭。"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小凡头上。她有家庭，有女儿，生活已经如此完整。而他，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毛头小子，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，“乱想什么呢。”
咖啡店里，林雅告诉他，她是一名大学老师，教比较文学，丈夫五年前因病去世，女儿在外地上大学。周小凡则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——中文系毕业，在书店打工，业余写小说。
"写作是孤独的事业。"林雅搅动着咖啡，"但也是最能表达真实自我的方式。"
"您说得对。"周小凡注视着她修长的手指，"我最近在写一个关于年龄差距恋情的故事，但总觉得把握不好人物的心理。"
林雅抬眼看他，目光深邃，包含深意："爱情从来不受年龄限制，限制它的是人们自己的偏见和恐惧。"
这句话让周小凡心跳加速，因为两人的观点竟如此契合。分别时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，林雅说如果有文学方面的问题可以找她讨论。
接下来的几周，他们开始频繁地发消息，从文学讨论到生活琐事，话题越来越广泛。周小凡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林雅的信息，每次手机震动，他都希望是她。
他开始在上班时多带一件外套，因为林雅曾随口提过书店空调太冷；他开始关注她喜欢的作家，读她推荐的书；他甚至偷偷记下她喝咖啡的习惯——不加糖，只要一点点奶。
一个雨天，林雅来书店避雨，周小凡鼓起勇气提出送她回家。
"我家就在附近，走路十分钟。"林雅看着窗外的大雨犹豫道。
"我有伞。"周小凡已经拿出了自己的黑色长柄伞。
雨中，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才能不被淋湿。林雅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，像是檀香混合着茉莉，让周小凡头晕目眩。走到一处水洼时，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，林雅没有躲开。
"小心台阶。"他轻声提醒，感觉她的身体在雨中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的触碰。
到了林雅家楼下，雨更大了。他们在屋檐下站定，周小凡的右肩已经湿透。
"要不要上来坐坐？喝杯热茶再走。"林雅提议道，目光却有些游移，似乎在思考这个邀请是否妥当。
周小凡的心跳如鼓："好。"
林雅的公寓整洁温馨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。她泡了两杯红茶，递给周小凡一杯。
"你冷吗？"她看着他湿透的肩膀问道。
"有点。"周小凡老实回答。
"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上。"林雅起身进了卧室，片刻后拿出一件深蓝色毛衣，"这是我丈夫的...如果你不介意的话。"
周小凡接过毛衣，心情复杂。换上后，他闻到衣服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，显然已经存放很久了。
"很适合你。"林雅端详着他，眼神却有些恍惚，仿佛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。
这一刻，周小凡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。他放下茶杯，直视林雅的眼睛："林老师，我想我喜欢上您了。"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林雅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，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温柔。
"小凡，你知道我多大吗？"
"不重要。"周小凡向前一步，"我第一次看到你，心就跳得厉害，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而且我和您在一起时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.…..完整。"
林雅后退了一步，靠在书架上："这不对。我比你大二十岁，小凡。二十岁。我女儿只比你小两岁。"
"年龄只是数字。"周小凡固执地说。
"在社会眼里不是。"林雅苦笑，"他们会怎么看你？怎么看我？一个勾引年轻男孩的老女人？"
"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"
"但我在乎。"林雅的声音变得坚定，"我不能让你面对那些非议。你还年轻，前途无量，不应该被这种...这种不现实的关系拖累。"
"不现实？"周小凡感到一阵刺痛，"那这些日子我们的交流算什么？那些深夜的讨论，那些共同的兴趣，那些...那些我每次见到您时心跳加速的感觉，都是假的吗？"
林雅沉默了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。
"至少给我一个机会。"周小凡轻声说，"让我们试试，好吗？"
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最终，林雅摇了摇头："对不起，小凡。我不能。这对你不公平。"
周小凡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。他默默换回自己的湿衣服，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林雅，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决绝。
之后的两周，林雅没有再出现在书店，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。周小凡沉浸在失落中，连小李都看出了异常。
"失恋了？"小李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周小凡勉强笑了笑："还没开始就结束了。"
"那个阿姨？"小李挑眉，"别难过，年龄差那么多，本来就不现实。"
周小凡没有回答。不现实？那为什么每次想起林雅，他的心就像被撕成两半？为什么他会在深夜一遍遍重读他们的聊天记录？为什么他写的每个女性角色都开始有了她的影子？
第三周的周二，书店快打烊时，门铃响了。周小凡头也不抬地说："抱歉，我们已经——"
"小凡。"
他猛地抬头，林雅站在门口，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米色毛衣，眼圈发红。
"我能和你谈谈吗？"她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周小凡放下手中的书，示意小李先走。当书店只剩下他们两人时，林雅深吸一口气。
"这两周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。"她直视着他的眼睛，"我也试图说服自己这很荒谬，这不可能...但我失败了。"
周小凡听了，心跳不禁加速。
"我想我也喜欢上了你，小凡。"林雅的声音几乎是一声叹息，"这让我害怕。我害怕社会的眼光，害怕我女儿的反应，更害怕...有一天你会后悔。"
周小凡几步走到她面前，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："我不会后悔。至于其他的...我们可以一起面对。"
林雅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："你真的想清楚了吗？这条路会很难走。"
"我想得再清楚不过了。"周小凡坚定地说，"年龄只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，不是阻碍。"
林雅眼中泛起泪光，终于点了点头。周小凡轻轻将她拉入怀中，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香气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"周五的读书会主题是什么？"林雅靠在他肩上轻声问。
"《情人》。"周小凡微笑，"杜拉斯的作品。"
林雅轻笑出声："真应景。"随即他们轻轻地吻在了一起。
窗外，十月的风卷着落叶飞舞，而书店内，两颗跨越二十年距离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。
